第二十三章 舊爐照影聞真味，中央廚房見前塵

文件查到某個地步，就一定要離開文件。

因為 Excel 不會有油煙味。

Prospectus 不會告訴你一部舊焗爐用了幾多年。

Relationship chart 也不會自己走到中央廚房，告訴你那條線其實是人用手搬出來的。

星期三早上，萬利門、律師、auditor 和 Golden Bun team 去 site visit。

地點在葵涌一棟工廈。

不是新。

也不漂亮。

但 lift 門一開，麵包香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突然令所有 financial jargon 短暫失去氣勢。

金兆滿親自來。

他穿著白色外套，頭髮塞進帽裡，看起來比在中環會議室更像一個做生意的人。

「歡迎嚟我哋嘅少林寺。」

Raymond 說：「你間少林寺好香。」

金兆滿終於笑得自然一點。

「香係要錢買返嚟。」

Marcus 小聲對郭正行說：「今日你少講 metaphor，site visit 多睇。」

郭正行點頭。

Nancy 雖然不在現場，但她的靈魂在每個人手機裡。

`Take photos only where approved.`

`Do not accept oral explanations without follow-up notes.`

`Tag equipment list references.`

Marcus 看完訊息，嘆氣。

「佢人唔喺度，都可以令我覺得佢喺度。」

中央廚房裡有新機，也有舊機。

舊機貼著 maintenance tag，表面磨得發亮。有幾部型號，正好對得上 Golden Harvest 2003 equipment list。

Auditor 低頭拍 serial number。

郭正行拿著清單，一部部 tick。

焗爐。

攪拌機。

冷凍櫃。

包裝機。

每 tick 一下，紙上的歷史就變重一點。

金兆滿站在旁邊。

「呢部焗爐，當年救咗我哋。」

Marcus 問：「How？」

金兆滿拍了拍機身。

「沙士後外賣多，堂食少。我哋要中央整半成品，再送去舖頭翻熱。無呢部，幾間舖頂唔到人工。」

郭正行望住焗爐。

它不似罪證。

它似一件很笨重、很實際的東西。

一件令公司活下來的東西。

但正因為它真，披露才更重要。

如果這些設備由外部資金買入，供 Golden Bun 用，再透過供應安排扣回，那它就不只是老機器。

它是資金流的骨。

梁國柱拿出一份補充 schedule。

「這是我們整理的 equipment usage and supply offset summary。」

Marcus 接過。

「We'll review.」

Raymond 問：「有無 ledger support？」

梁國柱面色難看。

「部分有，部分要再找。2003 年紙本資料不完整。」

郭正行忽然想起 Seven 叔一句話：舊江湖最鍾意講「搵唔返」，但搵唔返不是免死金牌，只係下一條問題。

他沒有講出來。

因為 Seven 叔不應該在這裡。

但他把那句寫進自己 notebook：

`Missing records -> explain retention, reconstruct with bank / supplier / board records, management representation not enough.`

再往裡走，是一排低溫倉。

工人推著膠箱經過，箱上貼著不同門店名。旺角、荃灣、沙田、觀塘。每一個地名都比 prospectus 裡的 `store network` 真實得多。

郭正行停在門邊，看著一個中年女工把出貨單夾在板上，手指很快，沒有半點 banker 式猶豫。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住的屋邨樓下，也有一間麵包舖。下午四點，出爐包味會一路飄到巴士站。那時他不知道什麼叫 gross margin，也不知道什麼叫 related-party accounting。他只知道熱狗包加凍檸茶，對一個放學的中學生來說，是一天裡最穩陣的安慰。

現在他站在同一種味道裡，手上拿著一份可能令公司估值被 haircut 的清單。

真生意很少像投行 deck 那樣整齊。

它有油污、有舊機、有失散的 invoice，也有一班只想準時收工的人。

Marcus 看見他停下，沒有催。

過了一會，Marcus 才低聲說：「你覺得佢哋似唔似 bad company？」

郭正行說：「唔似。」

「咁 disclosure 係咪可以鬆啲？」

郭正行望住低溫倉門上凝結的水珠。

「唔可以。」

Marcus 點頭。

「Good. 因為市場唔係只懲罰壞人。市場懲罰講唔清楚嘅人。」

這句比任何 site visit checklist 都重。

郭正行又回頭看了那排膠箱。

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日投資者問：「你點知這間公司不是靠舊人情撐住？」他不能回答：「因為我聞過麵包香。」

味道不是證據。

但味道會提醒人，證據後面有生意；生意後面有人；人有時會為了活下去，做一些後來必須解釋清楚的安排。

這不是開脫。

是令問題問得更準。

參觀到包裝區，金兆滿忽然停下。

「師兄。」

郭正行抬頭。

「你上次話傷口唔係罪。你今日睇到，呢啲就係我啲傷口。」

郭正行望住一排正在包裝的麵包。

工人手很快，沒有時間聽他們講 IPO。

他說：「我睇到。但投資者唔會嚟睇焗爐。」

金兆滿皺眉。

郭正行繼續：「所以要招股書幫佢哋睇。」

金兆滿沉默。

這句不像攻擊。

所以更難反駁。

午飯時，他們在附近茶餐廳坐下。

不是紅燈坊。

沒有紅酒，沒有 hostess，沒有水晶燈。

只有凍檸茶、乾炒牛河和幾個穿西裝的人努力在膠櫈上坐得像人。

Raymond 看著碟牛河。

「我忽然覺得 client entertainment 應該多啲嚟呢啲地方。」

Marcus 說：「你係因為無得飲酒先咁講。」

金兆滿笑。

「你哋班 banker，平時食到太離地。」

郭正行夾起一條牛河。

他忽然明白 Seven 叔為什麼總愛用茶記講金融。

因為金融最後都要落到一碟食物、一部機、一間舖、一個客人身上。

下午回 office，auditor 初步確認：部分設備仍在 Golden Bun central kitchen 使用；部份 2003 list items 已 replacement，但有 maintenance / disposal trail；Golden Harvest equipment acquisition likely supported early operations。

這不是定罪。

但它把 Golden Harvest 由紙上公司，變成了真正推動 Golden Bun 擴張的一段歷史。

Nancy 在 call 裡說：「Then disclosure needs operational impact, not just funding note。」

Raymond 問：「咁寫幾多？」

「Enough for investors to understand early margin and capex support。」

Marcus 補：「Enough to let investor diligence breathe，and enough to stop Fung from writing it for us。」

就在此時，Fung 的 sector note 出了。

標題比 anonymous PDF 收斂：

`Hong Kong Consumer IPOs: Supplier Dependence, Founder Support and Margin Quality`

沒有 Golden Bun 名字。

但入面有一段：

`In several recent or pending consumer listings, early-stage growth may have been supported by founder-related supplier networks, informal funding arrangements or non-arm's length operating support. Investors should ask whether reported margins reflect sustainable commercial terms.`

全場靜了。

這段沒有違法。

沒有點名。

甚至可以說是 reasonable investor question。

但每個人都知道，它像一支箭，射向一片林。

林裡有 Golden Bun。

Raymond 低聲說：「佢好毒。」

Marcus 說：「佢也不完全錯。」

郭正行看著那段。

第一次，他沒有只覺得 Fung 是敵人。

如果沒有 sponsor 做好 disclosure，市場自然會用更粗暴的方式問。

西獨的掌風很冷。

但冷風有時也能吹散煙。

晚上，Golden Bun board 收到 site visit summary 和 Fung sector note。

金兆滿打給 Raymond，聲音很低。

「我明。唔好等佢哋寫我哋。」

Raymond 說：「咁我哋繼續寫。」

「寫真。」

「係。」

「但寫到人明。」

Raymond 看向郭正行。

「呢樣我哋有個人練緊。」

郭正行抬頭。

「邊個？」

Marcus 說：「唔好扮謙虛，好假。」

夜裡，郭正行把 disclosure 新增一段：

`Certain equipment acquired by Golden Harvest in 2003 was used in the Group's central kitchen operations and contributed to the Group's ability to support store operations during the post-SARS recovery period. The related funding and supply offset arrangements may have affected the Group's early cost structure and margin profile.`

他看著 `may have affected`。

仍然 pending。

仍然不夠爽。

但比昨天真。

窗外中環很亮。

而他覺得，今日自己終於明白一點：真相不一定在會議室裡。

有時，它在一部舊焗爐的熱力裡。

他關機前，把 site visit notes 另存一份，文件名沒有任何詩意：

`Central kitchen equipment observations - draft v1`

這名字很悶。

但他知道，明天每一個字都可能被律師、auditor、client、甚至某個像 Fung 一樣冷的人讀到。

中環不會因為你被一部舊焗爐感動，就放過你的 evidence。

感動只准留在心裡。

紙上，仍然要寫 serial num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