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10

第十章 離岸舊名牽暗線,茶記一問照前塵

`Harbour Yield Holdings Limited`

這個名字很普通。

普通到像一千間離岸公司裡隨手抽出來的一間。Harbour,香港最愛用;Yield,金融人最愛用;Holdings,什麼都可以 hold,亦什麼都可以不講。

但越普通的名字,有時越像一件灰色斗篷。

第二朝,Nancy 的指令很清楚。

「Pull corporate searches. Hong Kong entities, historic shareholders, BVI name trace where possible. Ask client for full ownership history and any transfers involving Chairman Kam, Kam Mei Yee, Mun Yu, or Harbour Yield。」

Marcus 看向郭正行。

「C-hing, draft the formal diligence request. No detective language。」

郭正行點頭。

他現在已經知道,江湖上不是每把刀都要出鞘。有時最狠的一招,是在 email 裡寫:

`Please provide supporting documents.`

他打開 Word。

`Please provide the full ownership history of Harbour Yield Holdings Limited, including all shareholders, directors, beneficial owners, transfers, and any relationship with Golden Bun, Mun Yu Trading, franchisees, directors, shareholders, senior management or their associates.`

這一句很長。

長到像一條繩,慢慢套住一個不肯現身的人。

Marcus 看完,改了兩個字。

「beneficial owners 要保留。這是重點。」

「如果 client 話 BVI 以前資料搵唔返?」

Marcus 抬眼。

「Then they say that in writing。」

郭正行笑了笑。

白紙黑字。

第五掌之後,原來招式開始重複,但力道不同。

正式 request 發出去後,梁國柱很快回了一句:

`We will check, but historical offshore records may not be readily available.`

Raymond 看到這句,嘆了一口氣。

「Here we go。」

Marcus 沒有笑。

「Readily available 唔等於 unavailable。」

Brian 在旁邊接了一句:「BVI structure is common. We shouldn't make it sound like a crime。」

「No one said crime。」Marcus 看著他,「Normal structure still needs normal explanation。」

郭正行低頭把這句寫低。

Normal structure still needs normal explanation。

中環有好多東西都正常。離岸公司正常,遠房親戚正常,舊地址重疊正常,support rebate 正常,working file 正常。

正常到最後,如果每一樣都不用解釋,投資者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正常地輸錢。

中午,Nancy 的外部 search team 回來第一批資料。Harbour Yield 在二零零一年出現在一份香港公司 charge document 的旁註裡,相關公司名叫 `Golden Harvest Catering Equipment Limited`,不是金滿堂,但地址與金兆滿早期中央廚房附近一個工廈單位相同。

Marcus 把資料放到桌上。

「This is a lead, not conclusion。」

郭正行答:「Understood。」

Marcus 看著他。

「你依家答 understood,似真係 understood 多過前幾日。」

郭正行有點不好意思。

「即係我之前好似唔明?」

「你之前似想用一個問題打死人。」Marcus 說,「而家開始學識用十個問題逼人自己行出來。」

這算稱讚。

萬利門式稱讚。

Brian 坐在自己位上,看似在改 market update,實際開著一封未發出的 BlackBerry message。

收件人:`L.S.Y.`

內容只有一行:

`Dinner maybe difficult this week. Let's speak.`

他看了很久,沒有按 send。

他不覺得自己在背叛萬利門。

至少不是現在。

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聽多一個世界的聲音。萬利門講 risk,北境講 opportunity;萬利門講 disclosure,北境講 timing;萬利門問 who owns,北境問 who dares。

Brian 很清楚,這種比較本身已經危險。

但危險有時比悶更像前途。

最後,他把 message 存成 draft。

沒有 send。

也沒有 delete。

下午三點,郭正行落樓買咖啡。他望住手機,猶豫了一陣,最後發了一個 SMS 給 Seven 叔:

> 有個舊離岸公司名想請教,唔涉及 client 名。

五分鐘後,Seven 叔回覆:

> 今晚七點,金華冰廳。只講名,唔講 deal。

郭正行望住訊息,心裡一緊。

Raymond 說過 no side conversations。

所以他只可以問一個公開得像街招的名字,不能講這個名字從哪份文件來,不能講 client,不能講交易,也不能講自己正在查甚麼。

Seven 叔寫得很精準:只講名,唔講 deal。

公開資料可以討論。江湖常識也可以討論。越界的,是把江湖常識包成 deal tip。

晚上七點,太子金華冰廳仍然人聲鼎沸。電視播住新聞,茶記阿姐一手三杯奶茶,聲線比交易員更有穿透力。

Seven 叔坐在舊位,面前不是乾炒牛河,而是一碗白粥。

郭正行坐下,看著那碗粥。

「Seven 叔,你病?」

「你先病。」Seven 叔瞪他,「日日食乾炒牛河,會死。」

郭正行差點笑出來。

Seven 叔用匙羹攪粥。

「講。」

郭正行拿出 notebook,只寫了一個名字:

`Harbour Yield Holdings Limited`

Seven 叔看了一眼,眉毛動了動。

「好普通。」

「就係普通。」

「離岸公司唔一定係罪。」Seven 叔說,「九十年代、二千年頭,好多公司都用。稅、持股、引資、合資、避開某啲麻煩,理由多到可以寫本書。」

「咁點查?」

「唔好問離岸公司有冇罪。」Seven 叔喝一口粥,「問邊個唔想俾人見到。」

郭正行寫下。

`Who does not want to be seen?`

Seven 叔敲一敲桌。

「仲有,問錢點行。離岸公司係門牌,唔係人。人先會攞錢,人先會驚,人先會留低習慣。」

「習慣?」

「例如成日用同一個秘書公司,同一個工廈地址,同一個 accountant,同一個司機去送文件。」Seven 叔冷笑,「中環啲人以為自己好高級,其實懶起上嚟同街市檔無分別,袋永遠放同一邊。」

郭正行寫得很快。

Seven 叔忽然問:「你點解唔問買方人?」

郭正行停筆。

「Raymond 話 no side conversations。」

「哦。」Seven 叔笑,「開始識驚,係好事。」

他把粥推開少少。

「但記住,唔講 confidential,不代表唔可以學。你問人點睇一種結構,同問人你個 client 有冇問題,係兩回事。前者叫學,後者叫爆料。」

離開茶記時,郭正行停在地鐵站入口,想了一陣,發了一個 general question 給 Yoyo:

> 如果見到一間普通到好似 Harbour / Yield / Holdings 呢類 shell 名,點睇?

Yoyo:

> 九成係 shell。但 shell 唔重要,control、benefit、fund flow 先重要。舊董事、舊秘書、舊地址、舊 charge。仲有,邊個喺最窮嗰陣突然有錢。

郭正行看著最後一句。

邊個喺最窮嗰陣突然有錢。

沙士。

二零零三。

金滿堂由幾間舖頂到擴張。

那筆早期資金從哪裡來?

他想了想,沒有問金滿堂,沒有問滿裕,只問一個 general question:

> Family office 睇 offshore shell,最怕見到咩?

Yoyo 回得很快:

> 唔怕 shell。怕 shell 同 operating business 之間有「唔應該有但又解釋到」的錢。

幾秒後,她又補一句:

> Control、benefit、fund flow。三樣有兩樣對唔上,就唔好信故事。

郭正行站在太子站入口,望著扶手電梯一級一級向下。

他忽然明白,Yoyo 睇 deal 的方法同投行不同。投行先問:可否披露。律師先問:可否證明。Yoyo 先問:誰有動機把錢放在這裡,又誰有能力把錢拿走。

不是更浪漫。

只是更像人。

他回到 office 時已經接近九點半。Brian 還在位上,低頭改一份 market update。郭正行經過他身邊,看見 Brian 的 BlackBerry 螢幕亮了一下。

`L.S.Y.`

Brian 很快按熄。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中環的秘密有時不是藏在黑暗裡,而是亮在螢幕上半秒,大家假裝沒有看見。

郭正行坐下時,Brian 忽然開口。

「你今晚出咗去?」

「買飯。」

Brian 笑了一下。

「街外啲飯特別好食?」

郭正行望住他。

「有啲地方,食物普通,但人講嘢有用。」

Brian 的笑意淡了一點。

「Careful, 師兄。江湖朋友未必幫到你上 committee。」

「但有時幫到我問啱問題。」

Brian 沒再說話。

兩人的 screen 都亮著。一個是 market update,一個是 corporate search。中間隔著兩張辦公椅,卻像隔著兩條路。

郭正行坐低,打開 Nancy search team 傳來的新資料。

一份二零零二年的 charge release。

一個舊地址。

一間秘書公司。

還有一個名字:`Golden Harvest Catering Equipment Limited`。

他把名字放入 search database,再交叉搜尋 Harbour Yield。

結果不多。

但其中一條舊報章剪報跳出來。

二零零三年四月,沙士最嚴重的時候,一批餐飲設備資產被低價出售。買方是 Golden Harvest Catering Equipment Limited,資金來源未明;同一批設備其後出現在金滿堂早期中央廚房。

剪報旁邊有一個很小的 mention:

`Distressed seller advised by Tai Shun Finance Consultants.`

大信財務顧問。

郭正行不認得這個名字。

但他把它圈起來。

因為這幾日他學到,真正有用的名字,第一次出現時通常都不像有用。

他把 `Tai Shun Finance Consultants` 放入 search。結果只有幾條舊工商名錄:中環舊寫字樓、兩個董事、一個已經斷線的電話號碼。

其中一個董事姓楊。

楊鐵誠。

郭正行停住。

Brian 的英文全名,楊博康。

Yeung Pok Hong。

可能只是同姓。

香港姓楊的人很多。

但這一刻,郭正行第一次覺得,金滿堂這單 deal 的影,可能不只落在金兆滿身上。

也可能落在他隔離那張辦公桌。

報道很短,像財經版角落一粒塵。

但那粒塵沾住血。

郭正行把剪報印出來,放在 notebook 旁邊。

二零零三年四月。

沙士。

Distressed asset。

Harbour Yield。

Golden Harvest。

金滿堂中央廚房。

這些字一個一個排開,不像答案,像一條很舊的路。

他忽然想起金兆滿在紅燈坊講過:

「我哋嗰時真係冇人幫。」

但如果真的沒人幫,誰買了那批設備?

誰在全城最驚、最平、最缺錢的時候,伸手接住了金滿堂?

手機震。

Seven 叔:

> 第六掌:舊 deal 唔會死,只會變成新 deal 的影。

郭正行望住那份舊剪報,忽然覺得會議室、酒局、hidden tab、BVI 名字,都只是影。

真正的東西,可能藏在二零零三年那場全城戴口罩的春天。

而那個春天,金滿堂不是唯一一個等人救的公司。

也未必是唯一一個被人救起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