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哈特與茅山學院3

第三章:穿山越海的返學火車

開學那日早上,舅父家個廚房比平時早醒了一個鐘。

多士機彈出兩塊多士,又縮返入去,好似忽然改變主意。水煲在爐上自己咕嚕咕嚕,聲音聽落似有人含住水講「遲到」。舅父一邊試圖把普通牛油刀塞入普通野餐籃,一邊假裝這些事完全普通。

「火車票,袍,書,魔杖,信鳥飼料。」舅父逐樣數,「仲有你舅母準備的襪。」

舅母在旁邊用力合上一個行李袋。

「係三對襪。」她說,「魔法學校都應該要換襪。唔好以為識咒語就可以一星期唔洗衫。」

波利看著那三對襪。第一對灰色,第二對深藍,第三對上面竟然有很細的白色星星。舅母留意到他的眼神,立即轉身去抹一隻已經很乾淨的碟。

「減價貨。」她說,「唔好諗多咗。」

表弟坐在餐桌邊,手裏拿著一塊煎蛋,像拿著一份重要證據。

「你間學校有冇普通數學堂?」他問。

「唔知。」

「咁你哋點計錢?」

「可能靠金幣自己跳入正確袋。」

表弟眼睛亮了亮,隨即被舅母瞪到重新咬煎蛋。

波利摸了摸喉頭左側的斜裂咒痕。它今日沒有痛,只是有點痕,像一條很細的線在提醒他:你就快離開這間屋。這間屋有時太細,有時太吵,有時舅母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張不知何時到期的帳單,但它仍然是他記得最清楚的家。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

然後門鈴響了。

舅父打開門,華格站在門口,整個人幾乎塞住晨光。他穿一件舊大衣,肩上掛著一個比表弟還大的帆布袋,袋口伸出一截紫色羽毛,羽毛正在無聲地打噴嚏。

「早晨。」華格說,「我無遲到。係你哋個鐘行得太快。」

舅母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牆上的鐘很委屈地停了一秒,然後繼續走。

「我嚟送波利去山海線。」華格彎腰望入屋內,笑得像一座很想表現溫柔的小山,「Bumdlebore 交代,學生第一次返學,最好有人認得路。尤其係條路唔係成日認得自己。」

「火車會唔認得自己?」表弟問。

「視乎火車心情。」

表弟用一種看見人生真相的表情望著波利。波利本來有點緊張,忽然忍不住笑了。

威格頭在廳角的鳥籠裏發出不滿的「咕」。這隻白色信鳥是昨天才買的,眼神已經像一位退休校監。華格把籠布掀起少少。

「今日你坐信鳥卡,唔係學生車廂。」華格對牠說。

威格頭慢慢轉頭,看著華格。

華格立即補充:「唔係我安排,係校規。」

威格頭似乎不相信校規,但接受了可以日後報復。

去車站的路上,舅父一直講普通事情。他講天氣,講火車月台人多,講到了學校要記得寫信,講如果有任何需要就叫威格頭送回來,即使牠看上去很難相處,也總比郵局星期日不開門好。舅母則一直檢查行李袋的扣,像扣不實就會令整個魔法世界漏出來。

「到咗學校,唔好成日畀人睇你個疤。」她忽然說。

波利愣了一下。

「我知佢哋會望。」舅母看著前方,不看他,「你唔需要每次都證明俾人睇。你又唔係博物館展品。」

波利摸住頸側,沒有答話。

舅父停下腳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你可以做魔法師,」他說,「但你唔使成日做傳說。」

這句話比任何咒語都重。波利把它放進心裏,同入學信、魔杖、三對襪放在一起。

山海線月台藏在一個非常不合理的地方。

它不在第九月台,也不在第十月台,而是在一排汽水機後面。華格帶著他們穿過第三部壞掉的汽水機,機身上寫著「橙味售罄」,但當華格用手指敲三下「售」字,整部機便像打開的書一樣向內翻。後面是一條長長的月台,頂上掛著藍綠色玻璃燈,地上沒有煙頭,只有偶爾跑過的細小銀色螺絲。

月台盡頭停著一列深紅色火車。

它不像普通火車那樣只在軌上等。它呼吸。

車頭有兩隻黃銅眼睛,煙囪冒出淡淡白煙,煙裏有海水味和松木味。車身側面寫著:

**Wogharts Mountain-Sea Line / 華格霍茲山海線**

表弟張大嘴。

「佢會飛?」

華格摸摸鬍子。

「有時會。更多時候,佢覺得自己係游。」

舅母不太想聽見一列火車覺得自己是什麼。她把行李袋塞到波利手裏,又把一小包東西放進他袍袋。

「藥膏。」她說,「你頸邊如果痛,搽少少。唔係魔法,係普通藥房買的。普通嘢有時都得。」

波利看著她。舅母的嘴角繃得很緊,好像如果放鬆一點,就會說出一句她不想承認的關心。

「多謝。」波利說。

「唔好整爛樽。」她立即說。

華格把威格頭送去信鳥卡。那卡車廂門口掛著一個牌:

**郵鳥、信鼠、折翼紙鶴及其他會認路但未必認字的通訊生物**

威格頭看見「其他」兩個字,似乎很受冒犯。牠跳入車廂前,回頭啄了華格手套一下。華格笑著收手。

「好,有性格。通常有性格就唔會送錯太多次。」

「太多次?」波利問。

「你第一年唔好寄易碎嘢。」

汽笛響起。不是尖叫,而是一聲很長的鳥鳴,像有一隻鐵做的大鷹在雲層裏伸懶腰。

舅父抱了波利一下。舅父不是很會抱人,那一下有點硬,有點短,但很用力。

「寫信。」他說。

「我會。」

表弟伸出手,遞給他一塊包著紙的朱古力。

「普通朱古力。」表弟說,「萬一你啲魔法甜品會咬人。」

波利接過,笑了。

火車門關上時,舅母還在月台上喊:「襪要洗!」

波利隔著玻璃點頭。火車一動,月台上的人忽然變得又近又遠。舅父抬手,舅母雙手抱胸,表弟跳起來揮,直到汽水機牆合上,普通車站的聲音被留在另一邊。

波利找了一間空車廂坐下。

起初,他很享受安靜。座位柔軟,窗簾會自動避開他的膝頭,桌上有一盞細燈,燈芯裏游著一條小金魚影子。可是安靜過了幾分鐘,就變成一種奇怪的空。行李架上的箱子偶爾咳一聲,像提醒他:你而家真的一個人去一個全是魔法師的地方。

門被拉開。

一個紅頭髮男孩探頭進來,手裏抱著五個紙袋,其中一個正在漏出煙。

「呢度有人坐嗎?」他問。

「無。」

男孩立刻坐下,把紙袋放滿半張桌。

「我叫雲恩・里斯利。」他說,「我阿媽話如果車上見到一個太緊張的人,就分佢三文治。你睇落幾符合。」

波利看著他。

「我看落太緊張?」

「唔係好嚴重。只係你坐得似準備被椅子考試。」

波利第一次在火車上笑出聲。

雲恩把一個三文治推給他。裏面夾著一種紫色芝士,芝士邊緣有細小火花。

「小心,呢個會辣。但只辣你講大話嗰邊舌頭。」

「你點知邊邊舌頭講大話?」

「我唔知,所以我通常唔講大話。」

雲恩講到第三個三文治時,才終於望向波利頸側那道斜裂咒痕。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即刻低聲叫稱號,只是眨了眨眼。

「會痛嗎?」

波利摸了一下。

「有時。」

「咁好煩。」雲恩認真地說,「我細佬試過用永久顏料畫鬍鬚落自己塊面,兩日洗唔走,已經覺得自己好慘。你呢個仲要全世界都識。」

這不是讚嘆,也不是害怕。只是把一個傳說拉回一個會痛、會煩、會想躲開目光的人。波利忽然覺得三文治味道好了一點。

火車衝入第一條山洞。

山洞裏不是黑,而是滿天星光。星星貼在岩壁上,像有人把夜空裁成長條,鋪在車窗外。車廂燈光暗下來,桌上那條小金魚影子跳出燈芯,在玻璃內側游了一圈。

雲恩塞著三文治,含糊地說:「第一次搭山海線?」

「係。」

「等陣會過海。唔好開窗。上次有人開窗,成車都係鹹水味同海帶。」

「你點知?」

雲恩清了清喉嚨。

門再次被拉開。

一個黑髮女孩站在門口,懷裏抱著三本書、兩張時間表和一枝鉛筆。她的袍子扣得很整齊,整齊到令火車都顯得有點不守規矩。

「你哋有冇見過一隻帶藍色腳環的信鼠?」她問,「牠屬於隔壁車廂一位二年級生,理論上信鼠不應在學生車廂自由活動,但牠已經食咗半份列車安全指引。」

雲恩立即把腳從座位下收回來。

女孩看見波利,停了一停。

「你是 Porry Hatter?」

波利心裏微微一沉。

「係。」

女孩走進來,把書放在桌上,從最上面一本翻出一張折好的剪報。

「我叫逸麗・赫格。好多報紙都寫過你,不過錯漏好多。有人說你咒痕在額頭,有人說你可以徒手反彈所有咒語,有人甚至說你在兩歲時已經會用高階防護術。你想不想我幫你整理一份比較準確的版本?至少可以糾正同學亂講。」

波利一時不知該驚還是該笑。

雲恩小聲說:「你平時都咁樣交朋友?」

逸麗皺眉。

「我平時先確認資料,然後才交朋友。咁樣比較有效率。」

波利終於笑了。

「我頸邊呢道疤是真的。」他說,稍稍拉低衣領,露出喉頭側面斜斜的痕,「其他好多我都唔肯定。」

逸麗看了一眼,沒有湊近,也沒有露出獵奇神情。她只是點點頭。

「明白。以後如果有人問你額頭點解冇疤,我會糾正佢。」

「多謝?」

「不用客氣。錯誤資料很危險。」

三個人就這樣坐在一起。雲恩分三文治,逸麗分校規常識,波利分他表弟給的普通朱古力。普通朱古力不會咬人,亦不會唱歌,所以在一堆會冒煙、會尖叫、會把舌頭染成藍色的魔法零食中,竟然顯得十分珍貴。

火車離開星光山洞後,真的開始過海。

軌道伸在海面上,不像橋,也不像船。它像兩條銀線,浮在浪尖。火車駛過時,浪花在窗外開成白色花朵。有一群透明飛魚跟著車頭飛,尾巴像小小玻璃扇。遠處有一座燈塔,燈光掃過車廂時,每個人的影子都短暫長出翅膀。

「理論上,這條線應該不符合普通物理。」逸麗說。

「幸好佢唔讀普通物理。」雲恩說。

波利把額頭貼近玻璃。海風隔著窗仍然傳來,帶一點鹽,一點鐵,一點陌生的自由。他忽然明白,魔法不只是威脅他的黑字、敲窗的信、藏在頸邊的咒痕。魔法也是一列會穿過星星和海浪的火車,是一個會用三文治交朋友的人,是一個把錯誤資料看得比惡咒還嚴重的人。

下午,車廂廣播響起。

「請各位一年級生留在座位。請勿進入貨卡。尤其請勿進入標有『溫順但牙多』的貨卡。重複一次,牙多不代表友善。」

雲恩抬頭。

逸麗合上書。

波利說:「我哋應該留在座位。」

三個人沉默了三秒。

「只係去睇一眼。」雲恩說。

「如果有危險,我哋應該通知職員。」逸麗說。

「咁我哋先確認有冇危險。」雲恩立即接上。

波利很想說這邏輯有問題。但他已經站起來。

貨卡比學生車廂冷,空氣裏有乾草、皮革、蘋果核和不知名動物鼻息的味道。每個籠子都有牌,牌上寫的名字大多不令人安心,例如「怕光水蛇」「只在星期三溫柔的岩貓」「不要稱讚牠耳朵的兔」。

最尾一個貨卡傳來華格的聲音。

「唔好咬欄杆,欄杆好貴!」

波利推開門,看見華格半跪在地上,正試圖把一隻有三隻耳朵、六條短腿、牙齒數量很不禮貌的小獸引回籠裏。小獸嘴裏叼著一隻手套,手套看上去已經放棄人生。

「華格!」波利叫。

華格抬頭,臉上先是驚訝,然後是那種大人見到小朋友出現在不該出現地方時的複雜表情。

「你哋唔係應該留喺座位?」

雲恩立即指住逸麗。

逸麗立即說:「我來是為了確認廣播所指風險。」

華格看向波利。

波利舉手。

「我跟住朋友。」

華格嘆氣。

「交朋友好,跟朋友闖貨卡就普通。」

那隻小獸忽然衝向波利腳邊。波利本能地摸向魔杖,華格卻更快喊:

「唔好用咒!牠聽到尖音會打嗝,打嗝會噴黏液!」

波利僵住。

逸麗蹲下,把一本厚書橫在地上,像臨時屏障。雲恩從口袋裏掏出半塊辣芝士三文治。

「牙多先生,食唔食?」

小獸停下來,三隻耳朵同時豎起。

「不要餵未知生物!」逸麗小聲尖叫。

「但牠已知有牙。」

小獸嗅了嗅三文治,忽然打了一個很細的噴嚏,六條腿一齊打滑,啪地跌坐在地。華格趁機把籠門推開,小獸滾了進去,還順便把手套吐出來。

貨卡安靜了。

華格把籠門鎖上,滿意地拍了拍手。

「好嘞。第一課:見到牙多過腳趾的動物,先戴手套。第二課:三文治有時都係工具。第三課:千祈唔好話俾 Bumdlebore 知我俾一年級生學到第二課。」

波利、雲恩和逸麗一起點頭。

華格從帆布袋摸出三塊硬蜂蜜餅,一人一塊。

「返去坐好。快到學校前,火車有時會入雲。如果你哋聽見鷹叫,唔好驚,係車頭同山門打招呼。」

他把波利叫住,聲音低了些。

「你舅父頭先喺月台好耐都冇走。」

波利望著他。

「佢有冇講咩?」

「佢話,如果你忘記洗襪,叫威格頭返去投訴你。」

波利笑了,笑到頸側的咒痕都好像鬆了一點。

傍晚,山海線爬入雲裏。

雲不在窗外,而像貼在車廂四周。燈光變成暖黃色,走廊上有一年級生拖著行李奔跑,有人找不到袍扣,有人把帽子戴反,有人的課本在箱子裏用書脊撞鎖。威格頭不知何時出現在窗外,貼著玻璃飛了一段,眼神冷冷地望著波利,好像在說:我知道你剛才去過貨卡。

「你隻信鳥好似校長。」雲恩說。

「佢應該唔鍾意被比較。」波利說。

逸麗把時間表攤開。

「抵達後應該會有迎新、宿舍分配、基本規則講解,可能還有晚餐。你哋兩個最好先把袍扣好。」

雲恩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袍子扣錯了三粒。

火車忽然慢下來。

雲層前方裂開一道縫。遠處黑色山脊一重接一重,山上有無數燈火,像星星落在地上。最高處,一座城堡式學校從霧裏浮出來,塔尖、橋、鐘樓和長長的玻璃溫室一層層亮起。它比波利想像中更大,也更古老,好像整座山都在托住一個秘密。

車頭傳來低低的金屬聲。

那聲音先像鳥鳴,後來像一口巨大鐵肺慢慢吸氣。

華格說過,聽見鷹叫不要驚。

可是下一刻,整列火車忽然抖了一下。

一隻刻在車頭的鐵鷹,好像真的準備打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