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斜裂咒痕與入學信
波利・哈特在很小的時候,已經學會不要問太多「點解」。
點解他喉頭左側有一道斜斜裂開的傷痕?點解每逢有人在遠處低聲講一個不能講的名字,傷痕就會像針刺一樣痛,連喉嚨都會收緊?點解他們住的屋外面總有燈自己亮起,窗簾無風也會合上,門鎖半夜會咔嚓咔嚓重新檢查自己?
大人總說:「等你大個就明。」
可是波利很早就發現,大人說這句話時,通常不是因為他們真的準備有一天慢慢解釋,而是因為那件事連大人自己都怕。
他不是在普通家庭出生的孩子,但他確實在一個盡量普通的家裏長大。
那個家是他舅父、舅母和表弟的屋。
舅父不是魔法師,也不太喜歡魔法。他不討厭波利,更沒有虐待他。相反,舅父對波利好到有點笨拙:早餐會記得切走多士燶邊,家長日會準時出現,雨天會把波利的校鞋塞滿報紙吸乾,還會在波利半夜因頸側刺痛醒來時,坐在床邊裝作只是來檢查窗有沒有關好。
舅母就沒有這麼容易接受。
她不是那種會把小朋友關進櫃裏的壞人。她會煮多一份飯,會提醒波利帶傘,表弟生日切蛋糕時也會把一塊放到他碟裏。只是她放碟時總會重一點,關櫃門時也會響一點。她偶爾會在廚房壓低聲音說:「你家姐個仔,點解最後係我哋養埋?」舅父通常不回答,只會把水龍頭開大,像水聲可以沖走那句話。
表弟比波利細一點,對波利的感情很複雜。有時他會跟在波利後面問:「你條頸係咪真係會發光?」有時又會在同學面前假裝不太認識他。表弟不是壞,只是年紀太小,還未懂得一個家多了一個被黑魔王追殺的表哥,究竟應該驕傲、害怕,還是投訴自己的房間少了半個書櫃。
舅父最大願望,是讓波利做一個正常人。舅母最大願望,是這個正常人計劃不要再弄壞她的窗、電話和廚房電器。
這個願望很好,也很難。
他們住在一間看起來完全沒特色的排屋。門口有修剪整齊的矮樹,廚房有老式焗爐,客廳有一部時常雪花滿天的電視。舅父盡量讓一切普通:普通校服、普通書包、普通生日蛋糕、普通到連蠟燭都不准自己點著。舅母則盡量讓普通不要太貴,尤其不要因為波利的「怪事」再買第三個水壺。
可是普通世界不太懂得照顧一個頸側有黑咒傷痕的小孩。
波利的疤痕在喉頭左側,平時校服領口遮不完全。它斜斜貼著頸側,像一道被黑光燒過又勉強癒合的裂紋。有人問:「你係咪畀車撞過?」有人問:「你阿爸阿媽係咪好危險?」也有人只是笑,笑得很低,卻剛好讓他聽見。
起初,波利會把衣領拉得很高。
後來有人追問,他反而會稍稍拉開衣領,讓他們看清楚。
「睇夠未?」他會問。
這通常能令對方閉嘴三秒。可三秒之後,新的花名就來了:疤仔、怪胎、頸裂開嗰個。老師知道有人欺負他,舅父也知道。舅父去過學校幾次,每次都穿得很整齊,講話很克制,像怕自己一大聲就會讓波利更不普通。
「我只想佢安安樂樂讀書。」舅父對班主任說。
波利坐在走廊外面,聽到這句話時,心裏有一點酸。他知道舅父是真心的。只是安安樂樂這件事,從來不太聽話。
不管屋企多普通,總會有貓頭鷹在遠處屋頂站崗,總會有奇怪的信封被送到本不利波手上,總會有人聽見他的名字後突然收聲。
波利起初以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
直到八歲那年,他在一個下雨下午聽見舅父和本不利波教授在廚房低聲講話。
「他遲早要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樣?」舅父的聲音很低,卻壓不住疲倦,「一個孩子知道自己被黑魔王追殺,難道會睡得更好?」
「至少他不會以為那道咒痕只是意外。」
波利那時蹲在樓梯轉角,懷裏抱著一本普通小學的數學練習,練習簿上還有三題分數未做。他聽到「黑魔王」三個字時,頸側的斜裂咒痕突然發熱,熱得像有人用火柴在皮膚下面劃了一下。
他咬住嘴唇,沒有叫出聲。
晚上,本不利波教授來了。
本不利波每次出現都不像普通人拜訪。他不按門鐘,因為門鐘會先自己清嗓。他不帶傘,因為雨滴靠近他的帽邊就會自動轉彎。他穿一件深紫色長袍,眼睛很亮,鬍子不算太誇張,但足夠令波利懷疑裏面藏了一整個文具盒。
他坐在客廳那張太矮的沙發上,膝蓋幾乎頂到茶几,卻仍然很有禮貌地問波利要不要熱朱古力。
「我想知道我條頸點解會痛。」波利說。
本不利波望住他,沒有像其他大人那樣立刻講「遲啲先」。這一點,波利後來一直記得。
「因為很久以前,有一個人把一個很壞、很重、很自私的咒語,放到了不應該放的地方。」本不利波說。
「放到我身上?」
「是。」
「嗰個人係黑魔王?」
屋裏的火爐啪一聲縮小,像連火都不想聽。
本不利波沒有避開那個問題。「他叫 The Darklord,黑魔王。西方魔法界很多人不敢講他的名字,因為他曾經令太多人害怕。」
波利把杯子握得很緊。「佢點解要對我落咒?」
本不利波安靜了一下,似乎在選擇一個孩子可以承受、又不是謊話的答案。
「因為他相信一則預言指向你。」他說,「有些人聽見預言,會以為自己必須控制它。他就是那種人。他找到 Hatter 家族藏身的屋,想在你還是嬰兒時消滅你。」
波利沒有嬰兒時的記憶,只有一些很碎的夢:綠光、破門聲、有人在哭、有人用身體擋在他前面,還有一種非常冷的黑。
本不利波繼續說:「那晚,你的家族守護者用最後的護命誓保護你。黑魔王施下滅門黑咒,但黑咒撞上護命誓,反彈了。咒語沒有吞掉你,反而咬回施咒者自己。黑魔王失去形體,你活了下來。」
「所以我係好勁?」
這句話一出口,波利自己也覺得傻。但小朋友總會試著把可怕的事變成比較容易拿上手的形狀。
本不利波搖搖頭,很溫柔,但很清楚。
「不是。你活下來,不等於你天生比任何人強。你是被人用命保護過,也被一個失敗黑咒標記過。這兩件事都不是玩具。」
波利低頭看著熱朱古力表面的小泡泡。
「咁點解啲人叫我反咒男孩?」
「因為報紙需要容易記的名字。」本不利波說,「The Boy Who Rebounded the Curse,反咒男孩。這名字聽起來像故事裏的英雄,但它真正意思只是:你是黑魔王唯一一次公開失敗留下來的活證據。」
那晚之後,波利開始明白,為什麼陌生人看他時會忽然壓低聲音,為什麼某些信封一見到他就自動燒角,為什麼舅父屋外那些看似普通的門鎖,總會在半夜自己多鎖三次。
他也明白了一件更難接受的事:保護他的人,不一定能解釋一切,也不一定能永遠保護他們自己。
日子仍然照樣過。
波利繼續上普通小學,繼續做功課,繼續在課堂上假裝自己不會讓鉛筆自己削尖。舅父替他買普通波鞋、普通鉛筆盒、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午餐袋。波利用力配合。他努力做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孩子,可魔法總會在最不方便的時候漏出來。
有次,班上一個男仔搶走他的午餐盒,說要看看「怪胎食咩」。波利氣得耳朵發熱,午餐盒突然自己打開,裏面的三文治跳起來,啪一聲貼到那男仔額頭上。全班大笑,老師以為是惡作劇。只有波利知道,那不是他故意做的。
有次,他在圖書館找不到一本書,書架上所有書脊忽然同時轉向他,好像一排很嚴肅的小兵。圖書館姨姨嚇到眼鏡歪了,波利只好說:「可能係風吹。」
圖書館沒有開窗。
舅父聽完這些事,第一反應不是罵他,而是問他有沒有受傷。第二反應才是扶著額頭,像一個普通成年人發現世界比帳單更麻煩。
本不利波聽完這些事,只說:「魔力會找出口。你需要學會開門,而不是讓牆自己爆開。」
「喺邊度學?」
本不利波沒有立刻回答。
真正令舅父改變主意的,不是三文治事件,也不是圖書館書架。
是那些威脅開始找到門口。
一開始只是信箱裏有黑色灰塵,像有人把燒焦的羽毛塞進去。然後是電話半夜響起,舅父接起來,只聽到很遠的喘氣聲。舅母抱著睡到一半的表弟站在樓梯口,臉色白得像沒有燈照到。
「你家姐個仔到底惹咗咩返嚟?」她問。
舅父沒有罵她,也沒有答得出。
再後來,有一晚,廚房窗外的玻璃結了一層霜。霜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把孩子交出來。
舅父用抹布擦了三次,字都擦不掉。舅母把表弟推到身後,嘴唇抿得很緊。波利看見舅父的手在抖,卻仍然擋在自己前面。
那晚,本不利波來到後,舅父第一次沒有堅持「留在普通學校會好啲」。
「佢年紀係咪到了?」舅父問。
本不利波看著波利,再看著窗上那行冰字。
「到了。」他說。
隔天早上,答案自己飛來了。
那天沒有派對。舅父的屋太普通,普通到連牆紙都像不想被記住。他正在吃一片烤得有點焦的多士,窗外忽然傳來咚一聲。
一隻貓頭鷹撞在玻璃上。
牠不是昏倒,而是很不滿地倒退半步,重新整理羽毛,再用鳥喙敲窗。牠腳上綁著一封厚信。信封是羊皮紙色,封蠟深紅,上面有華格霍茲校徽。
波利打開窗。貓頭鷹把信丟到桌上,像完成一件非常重要但收費不足的工作。
信封上寫著:
Porry Hatter / 波利・哈特 舅父家,二樓細房 靠窗但不要靠太近的位置
波利盯著最後一行。
「佢哋連我坐邊都知?」
貓頭鷹眨眨眼,好像在說:廢話。
本不利波在午前到達。舅父替他開門時,手裏還拿著那塊擦不掉冰字的抹布。舅母站在客廳門邊,手搭在表弟肩上,沒有請本不利波坐,也沒有叫他走。她只是看著那封信,像看一張終於來到、但來得太遲的帳單。
本不利波看見那封信,表情不像驚訝,更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聽見鐘響。
「華格霍茲。」他說。
波利把信翻來翻去。「係學校?」
「西方最頂尖的魔法學校之一。」本不利波說,「它會教你魔杖術、咒語、魔法史、防護、草藥、魔法生物,還有很多老師認為你不學就會完蛋的科目。」
「我一定要去?」
「你可以選擇。」本不利波說,「但如果你不學,你身上的魔法仍然會長大。你的咒痕也不會因為你假裝普通而消失。而現在,危險已經不只找你,還開始找你舅父。」
波利看著那封信。信紙很厚,像一扇小門。他想到學校走廊裏那些笑聲,想到舅父站在冰字前發抖的手,想到自己頸側那道不肯安靜的傷痕。
「去咗,會唔會安全啲?」
本不利波沒有說「一定」。
這讓波利有點失望,也讓他更相信這位教授。
「會有更多人看住你,更多牆保護你,更多老師教你。」本不利波說,「我亦會在華格霍茲親自照看你。但安全不是一個地方。安全是一種你慢慢學會的能力。」
波利把手放在信封上。
那一刻,他不覺得自己像英雄。也不覺得自己像故事裏的孩子。他只是一個被追得太久、又不想再把麻煩留在舅父門口的男孩。
波利抬頭看向舅父。
舅父的表情很難看,不是因為不想他走,而是因為太想他留下,又知道留下不一定安全。
「去啦。」舅父說,「學識點保護自己。唔好淨係靠大人。」
舅母沒有擁抱他。她只把一個塞滿乾淨襪子和藥膏的小袋放到桌上。
「校服入面記得著底衫,」她說,聲音硬硬的,「條頸唔舒服就搽藥,唔好又半夜叫醒成屋人。」
表弟站在她旁邊,小聲問:「你去魔法學校之後,會唔會識飛?」
波利想了想。「如果識,我返嚟話你知。」
表弟點點頭,像這是一個可以接受的交換條件。
波利點頭。
「咁我去。」
貓頭鷹在窗邊咕了一聲,好像覺得這決定早就應該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