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lyTalk:八秒後世界停電9

八個人,城市聽見了

升降台把她們推回舞台的時候,場館仍然是黑的。

但黑得不一樣。

最初的黑,是一下子吞掉所有聲音的黑。現在的黑裡有呼吸,有哭,有人小聲叫隔籬人的名,有遠處不穩的拍手聲,有工作人員互相扶住的腳步,有樂樂那把細小卻固執的聲音,在某個角落對媽媽說:「佢哋會開 show。」

LollyTalk 八個人站在升降台上。

沒有音樂。

沒有燈。

沒有原本設計好的開場。

黑幕首領站在舞台中央。

它不是一隻怪物。至少不是她們以為的那種。它像一件由無數塊黑布縫成的演出服,沒有臉,卻有八支手。每一支手都握著一個東西:雜音、黑邊、假舞台、熄掉的光、卡住的倒數、失去的記憶、被偷的破口,以及開場第一秒。

那一秒在它掌心發亮。

很小。

卻讓所有人心口一痛。

因為那本來是屬於她們和台下所有人的一秒。

黑幕首領抬手。

`完美開場,開始。`

八個無臉人從它身後走出,站成原本的隊形。音樂沒有響,卻有一種比音樂更強的命令壓下來。場館裡所有人同時靜了。連哭聲也被按停。那一刻,黑幕想要的不是殺死她們。

它要取代她們。

用一個沒有失誤、沒有恐懼、沒有疲累、沒有真人的完美版本,唱出一個會令整個城市永遠停在八秒前的開場。

仙妮老師第一個動。

她沒有跟原本的拍子。

她抬手,在自己心口按了一下。

咚。

第二下是 Mei Mei。

咚。

第三下,Yanny忍著腿痛踏地。

咚。

第四下,阿攤把肩膀打開,像把整個舞台撐回人間。

咚。

牙蛋的粉紅 tape只剩最後一小段,她貼在升降台邊緣。那條線短得可憐,卻亮得像刀。

阿妹舉起已經熄滅的應援棒。

Yog把咪拿起來,聲音沙啞:「各位,如果你仲聽到我哋,唔需要大聲。唔需要識唱。你只要證明你仲喺度。」

Elka望向黑幕首領,找到它身後最細的裂縫。

「破口喺佢手入面。」她說,「開場第一秒。」

Mei Mei問:「點攞返?」

Elka沒有即刻答。

因為答案很殘忍。

要用她們自己的東西換。

心跳電網浮出字:

`主網啟動條件:八人同步。`

`燃料不足。`

`可用燃料:舞台記憶、聲音穩定度、身體能量、應援殘響。`

`是否交付?`

牙蛋低聲:「又攞記憶?」

Yog笑得很淡。「佢好鍾意收費。」

阿妹握緊應援棒。「如果唔交呢?」

仙妮老師看向觀眾席。黑幕正從座位底重新爬起,貼向那些剛剛學會叫彼此名字的人。樂樂那邊的光完全熄了。月台、商場、避難區救回來的人,全都在這個主場館裡,被同一片黑慢慢圍住。

如果不交,大家可以保住自己的記憶。

然後城市會失去更多人。

Mei Mei說:「交,但唔係交到自己唔見。」

Yanny點頭。「交一段,換一條路。」

Elka說:「唔交畀黑幕,交畀城市。」

阿攤笑了一下。「即係打賞自己城市。」

Yog舉手:「呢個 statement 好有文化。」

牙蛋罵:「你仲有心情?」

「冇,但唔講嘢我會驚死。」

阿妹忽然說:「我想交第一個。」

全部人望向她。

她抿唇,眼睛很亮。「我最細,唔代表我最後。頭先你哋信我守住第一點光,今次都信我。」

Mei Mei看了她一會,點頭。

阿妹把應援棒放在舞台地面。

「我交出第一次聽到 fans 叫我哋名嗰一下心跳。」她說,「但我要城市記得,唔係黑幕記得。」

應援棒亮了一點。

不是原本的顏色,而是一種溫暖的白。

牙蛋跟著蹲下,把燒黑的 tape放在旁邊。「我交出開場第一位嗰張 tape點解貼喺嗰度。但城市要記得,路可以重新畫。」

阿攤把手按在地上。「我交出一次以為自己要一個人頂晒嘅舞台記憶。城市要記得,台唔係一個人撐。」

Yog把咪放低。「我交出嗰句本來想講畀大家聽嘅笑話。城市要記得,笑唔係逃避,係叫人繼續呼吸。」

Mei Mei把掌心貼在心口。「我交出一次回頭見到大家一齊笑嘅片段。城市要記得,照顧人唔係一個人做晒。」

Elka把手腕上的 tape解下。「我交出一次我本來想自己解決嘅衝動。城市要記得,信人比快更難。」

Yanny半跪,按住受傷的小腿。「我交出一次完美隊形。城市要記得,真正嘅隊形係錯咗都有人補。」

仙妮老師最後把耳機摘下,放在中間。

「我交出最初嗰一下完整 click track。」她說,「城市要記得,沒有音樂都可以重新數拍。」

八樣東西放在舞台中央。

黑幕首領發出笑聲。

它似乎以為她們把自己削弱了。

可下一秒,觀眾席傳來第一下拍手。

不是她們八個人的。

是一個 fans 的。

啪。

然後另一個。

啪。

再一個。

啪。

樂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小光!」

甜品店職員、抱孩子的爸爸、月台上除鞋的阿叔、後台受傷的工作人員、避難區負責登記名單的人,所有曾經被她們救過、也曾經自己救過別人的人,都開始把手放在心口,或者拍手,或者叫身邊人的名。

城市接住了她們交出的記憶。

心跳電網不再只在舞台亮起。

它從場館地面向外延伸,穿過商場,穿過不存在的月台,穿過停電的街,穿過亮不起的手機,穿過每一個還願意出聲的人。

`主網啟動。`

`同步:八分之八。`

`城市回聲:接入。`

黑幕首領終於後退。

它握緊開場第一秒,想把那粒光捏碎。Elka看見破口。「而家!」

Yanny領隊,但不是固定隊形。她一步踏出,腿痛令她歪了一下,阿攤立刻補她側邊。牙蛋把最後的粉紅線甩出去,線在半空變成路。仙妮老師沒有耳機,仍然用手數拍。Mei Mei把台下拍手拉進來。Yog喊:「七六五四三二一,唔好俾佢停喺八!」阿妹舉起空空的手,像仍握著那支應援棒。

她們沒有唱真實歌曲。

她們唱的是一段無詞的聲音。

啊。

很簡單。

只是人聲。

第一個音不齊。第二個音有人走。第三個音帶著哭。第四個音,台下跟上。第五個音,整個場館開始震。第六個音,黑幕首領的八支手一支一支鬆開。第七個音,開場第一秒從它掌心飛出。

第八個音,沒有停。

因為這一次,她們不再停在八秒前。

她們往前。

開場第一秒回到舞台中央,炸成一片白光。不是 spotlight,而是像清晨第一格天色。黑幕首領被光釘在舞台底下,身上的黑布一層層剝落,露出裡面無數張沒有說出口的臉。那些臉不是怪物,是所有曾經在黑暗裡放棄出聲的瞬間。

Mei Mei看著它們,沒有憎恨。

「你可以靜。」她說,「但唔好逼全世界陪你熄燈。」

仙妮老師壓下最後一拍。

八人同時向前。

心跳電網全開。

黑幕首領被拉回舞台底的裂縫。裂縫合上的一刻,整個場館的緊急燈終於亮了。

不是全城復電。

只是場館,一盞一盞,很慢,很不完美地亮。

台下先是安靜。

然後有人哭。

然後有人拍手。

拍手聲一開始很亂,像雨點打在不同窗上。後來,仙妮老師輕輕抬手,台下竟然自動跟回四拍。

啪。

啪。

啪。

啪。

LollyTalk 八個人站在台上,汗濕、狼狽、有人受傷、有人眼紅,沒有任何一個像完美開場照。

可這比任何完美開場都更像她們。

Yog拿起咪,聲音啞到幾乎破。

「多謝大家今晚……」

她頓了頓。

台下有人笑,有人哭著喊:「唔使講啦!」

Yog也笑了。

「咁我都要講。」她說,「多謝大家冇熄。」

阿妹低頭,看見自己的空手掌。那支應援棒已經不在,但掌心有一點很淡的白光。

牙蛋手腕上的紅痕也亮著。

Yanny小腿傷口旁有一條細細光線,像有人替她補了一個位置。

Mei Mei閉上眼,想不起剛才交出去的那段回頭笑聲,但她聽見台下有人在笑,忽然覺得也可以。

Elka看向舞台底。

裂縫合上了。

但不是完全。

最深處,有另一下倒數聲,非常遠,非常輕。

`八。`

她沒有立刻說。

因為這一刻,大家需要先站在光裡。

仙妮老師望著台下,再望向隊友。

「開場完咗。」牙蛋低聲。

阿攤搖頭。「唔係。」

Yanny接:「第一晚啫。」

Mei Mei握住阿妹的手,另一邊 Yog 已經靠在她肩上裝死。Elka終於把那個遠處倒數記在心裡。

台下拍手仍在。

城市沒有完全亮。

光亮起的速度很慢,慢到大家可以看見每一盞燈重新努力。第一盞亮到一半又閃了兩下,第二盞偏黃,第三盞照到滿地倒下的螢光 tape 和水樽。沒有任何一樣像正式演出的燈光設計,卻每一下都像有人在黑裡答:「我仲喺度。」

台下有觀眾開始互相報平安。有人借紙巾,有人扶起倒下的欄杆,有人用已經恢復少少電量的手機照向樓梯,不是為了拍片,而是為了讓後面的人看見路。這個場館仍然亂,仍然危險,仍然有好多地方未亮。但它不再只是一個等人救的地方。

它也在救自己。

但它聽見了。

而聽見,已經足夠第一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