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魔王與失落之石15

兩個新生入隊

飛行課之後,華格霍茲用一個上午證明了城堡比任何報紙都更懂傳播消息。

早餐時,燭獅院長桌已經有三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波利・哈特在草地上一手抓住失控學生,一手抓住掃帚,還順便向教授敬禮。

第二個版本:波利・哈特在空中做了一個高年級都做不到的急轉,令整排掃帚自慚形穢。

第三個版本由雲恩・里斯利提供,可信度最低但娛樂價值最高:「佢其實救咗嗰個青蛇院,救咗掃帚,救咗教授面子,同埋救咗我對飛行堂嘅信心。」

逸麗・赫格把麵包切得非常整齊。「你昨日大部分時間都在和掃帚協商。」

「協商都係一種飛行前外交。」

波利把頭低到粥碗後面。「可唔可以唔好再講?」

「不能。」雲恩說得很莊嚴。「呢個係歷史。歷史需要見證人,而我剛好坐喺最佳觀眾席。」

提姆・達洛克坐在旁邊,聽著笑聲沿長桌滑過。

這種聲音很輕,像刀背上的水。沒有重量,卻會留下痕。他本應只把昨日飛行課歸入資料:Porry Hatter 空中反應速度高,救援本能先於自保,容易在目標受威脅時違反指示。這三項都很有用。

但他記得更多。

記得波利離地後忽然安靜下來的臉。記得那把掃帚像等了他很久。記得他問「我剛才做錯?」時,聲音裡不是想被稱讚,而是真的害怕自己救人的方式也會傷人。

這些不應該成為資料。

太細碎。

太不方便。

「哈特。」

一個高年級男生站在燭獅院長桌盡頭。他高、瘦、肩膀因長年騎掃帚而有一種向前追風的姿勢,頭髮亂得像每根都對重力有私人意見。他穿著燭獅院飛翼球隊的深紅練習袍,胸口繡著一隻展翼獅頭。

長桌安靜了半拍。

雲恩倒吸一口氣。「奧利・木德。」

波利茫然。「邊個?」

雲恩的表情像聽見有人問太陽是甚麼。「隊長。飛翼球隊隊長。追翼手。上年對青蛇院,佢一個人守住三次逆風反攻,第四次撞落泥地都仲話係策略性落地。」

逸麗皺眉。「撞落泥地通常不是策略。」

「所以先型。」

奧利・木德沒有理會旁邊的評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可怕,像一個人剛找到失散多年的戰術圖。「我聽講你昨日空中反應很好。」

波利立刻說:「我唔係故意違規。」

「我不是教授。」木德說。「我關心的是你怎樣違規。」

逸麗把刀叉放下。「這句話非常令人擔心。」

木德終於看了她一眼。「安全很重要。」

逸麗鬆一口氣。

「但勝利也很重要。」木德補充。

雲恩用一種受到啟迪的聲音說:「我喜歡佢。」

木德轉回波利。「下午下課後到球場。帶掃帚。」

波利的臉一下白了。「我冇掃帚。」

「學校有。」

「我係一年級。」

「我有眼睛。」

「一年級唔係唔可以入隊咩?」逸麗立刻問。

「通常不可以。」木德說。「所以我要先確認他值不值得讓我同院長吵。」

雲恩整個人快要從椅子上飛起來。「你要同院長吵?為咗波利?」

木德非常認真。「為了燭獅院今年不再輸給青蛇院。」

波利看起來完全不知道這究竟算不算好事。

提姆本來只旁觀。

木德卻忽然把視線轉向他。

「你也來。」

提姆抬眼。

雲恩嘴巴張開。「Tim?」

逸麗更快:「為甚麼他也要去?」

「昨日草地上,我看見他。」木德說。

「我沒有做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提姆說。

「正因為如此。」木德的表情變得更有興趣。「有些人藏拙時,會只顧藏自己。有些人藏拙時,還會順手調整身邊三個人的位置,令自己看起來更普通。後者很少見。」

提姆安靜了一瞬。

木德看見了。

這個高年級不是智者,不是謀士,不會拆灰信,不會理解失落之石。他只是長年把風、速度、距離和人放在同一片空中看,所以知道誰在看球,誰在看人,誰在看整個場。

這很麻煩。

波利小聲問:「你想去嗎?」

提姆本可以說不。

合理理由很多:一年級學業、校規、北翼調查、石片鑰匙拓印、迪絲催促、成人防線。任何一項都比一群學生在空中追球重要。

但長桌上所有人都在看波利。

第一次,那些眼神裡不是「反咒男孩」。

不是疤痕,不是傳說,不是父母死亡留下的空洞。

他們看見的是一個可能會飛的人。

提姆忽然不想在這一刻把波利獨自留在那些眼神裡。

「下午。」他說。

雲恩拍桌。「太好了!我兩個朋友入隊,等於我半隻腳入隊!」

逸麗冷冷說:「你的半隻腳沒有通過任何安全測試。」

「但有熱情。」

「熱情不是防摔咒。」

下午的球場在湖風裡展開,草地被壓成一大片亮暗交錯的綠。看台高得過分,像專門提醒人類不應輕易相信木板和歡呼。幾個高年級隊員在空中繞圈,掃帚尾枝劃過風,留下一聲尖細的哨。

波利站在入口,手指抓著袍邊。

「我覺得我應該先學多幾堂。」他說。

雲恩立刻把一條紅色圍巾纏到自己脖子上,雖然天氣不冷。「你已經學識最重要嗰堂:唔好跌。」

逸麗抱著一本《校際飛翼球安全守則及歷年傷亡統計》。它厚得像可以直接用來防守。

「根據第四章,一年級學生參與高空隊制運動,必須經院長、隊長、醫療老師和監護人同意。」她說。

雲恩震驚。「你幾時借咗呢本?」

「午餐前。」

「你午餐前已經準備阻止快樂?」

「我準備阻止頭骨裂開。」

提姆看向那本書。監護人同意。Lana Darlock 的名字在學生檔案裡會回覆得很乾淨,太乾淨。迪絲會看見申請,會知道球場意味甚麼。

開闊。

高速。

目擊者太多,真相太少。

事故在這種地方最容易看起來像事故。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木德帶他們到場中央。三隻練習翼球被鎖在箱子裡,球面有薄薄翅片,像金屬小鳥正在生悶氣。旁邊還有幾個鐵環門,懸在不同高度。

「簡化規則。」木德說。「今天不談完整賽制。你們只要飛、轉、避開、傳球、不要撞死自己。哈特,你先。」

波利握住學校掃帚。那把掃帚比昨日的更長、更敏感,手柄有許多被高年級緊張握過的痕跡。

「上來。」波利說。

掃帚跳得太快,差點撞到他下巴。

雲恩在場邊喊:「佢喜歡你!」

逸麗喊:「請不要與高速工具建立浪漫化關係!」

波利笑了一下。

那一笑之後,他飛起來。

不是很高。

只是十多呎。

但他一離地,周圍的聲音像被拉遠。他的肩膀放鬆,背脊不再像被很多看不見的名字壓住。木德放出一隻練習翼球,球立刻向左急閃,像專挑新人的自尊下手。

波利追上去。

第一次太急,差點錯過。

第二次他學會不追球,而是追球要去的位置。

第三次,他伸手把球拍向環門,球撞在邊上彈回,沒有進。

看台上幾個高年級發出遺憾聲。

波利卻笑了。

不是被人要求的笑,不是禮貌,不是尷尬。

是身體比傳說先找到答案時的笑。

提姆看著那個笑,胸口某個地方像被很細的針刺了一下。

他也曾經飛過。

不是這個身體第一次碰掃帚,而是更早、更深的記憶。那時候他還不叫黑魔王,甚至未完全懂得世界會怎樣把孩子分成可留與不可留。他在某個被夕陽燒紅的操場邊緣看見高年級飛過,心裡曾有過一個非常愚蠢、非常普通的念頭:

如果我飛得夠好,也許會有人叫我的名字。

後來很多人叫過他的名字。

用恐懼。

用恨。

用跪地時發抖的忠誠。

再沒有一種像球場上的呼喊。

「Darlock!」木德喊。

提姆收回那段記憶。

他跨上掃帚,讓它遲鈍半秒,像普通學生需要時間取得平衡。他故意把起飛角度壓得笨拙,讓風打到袍角,讓木德看見一點新手應有的遲疑。

木德沒有被騙。

他只是把第二隻翼球放出來。

那球比第一隻更惡劣,先向上竄,再突然下墜。提姆本可直接截住。他沒有。他讓自己追慢一拍,讓指尖擦過球面,失手得恰到好處。

木德喊:「你看的是風,不是球。」

提姆沒有回答。

第三次,木德故意讓兩隻球同時飛向不同方向。波利在左,提姆在右。正常反應是各追一隻。

提姆卻看見高年級隊員所在的位置、風從湖面吹來的角度、波利轉身會遇到的盲點、右邊那隻球假裝逃跑後會折回的路。

他本能地喊:「Porry,低一呎,右肩放鬆。」

波利沒有問。

他照做。

翼球擦過他頭頂,本來會把他逼得失衡,卻因為那一呎高度變成剛好可拍的位置。波利一掌把球送回場中央。提姆同時俯衝,沒有碰第二隻球,只用掃帚尾帶起的風把它逼向木德設好的角度。

兩球幾乎同時穿過環門。

場邊安靜了一秒。

雲恩爆出一聲完全不像人類應有音量的歡呼。「我半隻腳入隊喇!」

逸麗放下書,臉色複雜到像剛看見一條安全規則被漂亮地違反。

木德盯著提姆。「你剛才為甚麼不自己進?」

「角度不夠好。」提姆說。

「夠。」

「風向不穩。」

「你可以補。」

提姆看著他。「Porry 的位置更好。」

木德笑了。

那不是溫柔的笑,是隊長看見一塊可用材料時的笑。但它乾淨。沒有黑令,沒有門,沒有石。只有一個高年級在想:這個新生懂得把場面看成整體。

「你不只是想不被看見。」木德說。「你想讓其他人站到最好位置,然後假裝那不是你做的。」

波利從空中落下,臉頰被風吹紅。「我剛才真係做到?」

「你做到。」木德說。

波利看向提姆,眼睛亮得幾乎令提姆想移開視線。「你嗌得好準。」

信任。

太快。

太自然。

像他們已經在同一隊很久。

木德當場宣布:「哈特,我會向 Nicgongall 教授申請一年級特例。你做追翼手預備位,訓練跟正選。Darlock,你也來。暫定戰術翼位。」

雲恩高舉雙手。「即係我可以做後勤?」

木德看他。「你會修掃帚?」

「我可以食晒多餘餅,減輕隊伍負重。」

「非常無用。」

「但穩定。」

逸麗終於忍不住。「這整件事必須有書面同意、醫療檢查、風險說明和正式訓練限制。」

木德點頭。「好。你幫我寫。」

逸麗愣住。「我?」

「你顯然比我懂那些會阻止我們訓練的句子。把它們寫完,我就知道要避開哪幾項。」

「我不是為了幫你避開!」

「那就寫得更嚴格。」木德說。「嚴格規則可以讓院長更放心。」

逸麗張了張口,第一次發現自己被人用理性反過來拖進一件非常不理性的事。

波利小聲說:「其實佢講得啱。如果有規則,會安全啲。」

逸麗看著他,最後嘆氣。「我會寫。不是因為我同意,而是因為你們沒有我會更危險。」

雲恩感動地說:「呢句好似友情。」

「這是災害管理。」

天色慢慢暗下來,湖面把夕光切成碎片。木德讓高年級繼續練習,波利坐在看台最低一級,仍然抱著掃帚,像怕一放手它就會證明剛才只是夢。

「佢哋以後會點睇我?」他問。

提姆站在他旁邊。「誰?」

「大家。」波利看向空中飛過的隊員。「以前佢哋睇我,好似睇一個故事。今日……好似睇我做咗一件事。」

提姆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句話沒有策略用途。

卻很準。

「故事會被人講。」提姆說。「事情會被人記得。」

波利想了一下。「咁我寧願做事情。」

風從球場上吹過,帶來草、木頭、汗水和遠處晚餐的味道。非常普通。普通到幾乎像另一種魔法。

提姆忽然意識到,他今日也被選中了。

不是被黑暗選中,不是被死亡推回來,不是被迪絲在灰信裡辨認,不是被本不利波用 Theo 測試。

只是被一個過分熱血的隊長指著說:你也來。

這件事刺痛他。

因為它讓他看見一條不該存在的側路。那條路上,Tim Darlock 可以訓練、失誤、被人喊、在泥地裡摔倒、為一次漂亮傳球被拍肩膀。那條路不通向王座,不通向革命,也不通向失落之石。

它只通向一個學生下午該去的地方。

他差點想走上去。

晚飯前,隊員名單被貼在燭獅院公告板旁邊。

Porry Hatter。

Tim Darlock。

兩個一年級名字,被高年級們擠在一串舊榮耀下面,字跡還未乾。

雲恩站在公告板前,表情比當事人更像中選。「我宣布,由今日起,我係官方朋友代表。」

逸麗抱著一疊寫到一半的安全條款。「我宣布,由今日起,你們每次訓練前都要讀一次風險清單。」

波利笑著看向提姆。「同隊。」

提姆看著那兩個名字。

同隊。

很小的一個詞。

小到可以藏進任何校園日常裡。

也小到日後若有人需要一句「相信我」,它會自己站出來替那句話鋪路。

袖口內側的黑色扣針微微發冷,像遠處有人隔著布料碰了一下棋盤。

迪絲會知道。

球場開闊,高速,熱血,證人眾多而真相稀薄。

那是最容易讓事故保持乾淨的地方。

提姆把手指從扣針上移開。

波利仍在等他回答。

他本可以說:這不是重要關係。

他本可以說:只是戰術位置。

最後,他只說:「同隊。」

波利笑了。

提姆沒有笑。

但他沒有把那個詞從心裡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