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門外的孩子
席奧・達洛克第一次明白自己不屬於世界,是在一扇門外。
那扇門很普通。孤兒院遊戲室的木門,油漆剝落,門把手被太多孩子摸得發亮,下面有一條縫,會漏出暖氣、麵包味、木頭玩具撞在地上的聲音,還有那些已經知道自己被允許在門內笑的孩子聲音。
席奧站在門外,手指搭著門邊,沒有推開。
他聽見裡面有人低聲說:「不要讓他入來。」
那句話很細。細到成年人若聽見,也許只會說孩子不懂事,過一會兒就好。可是席奧記住了它。多年後,他被叫做 The Darklord,被叫做黑魔王,被叫做不可直呼的人,那些名字像鐵門落下,令人以為他從一開始只懂恐嚇,從一開始就想令所有人跪低。
不是。
他最初想要的,只是入去。
孤兒院的人很少把他的名字叫完整。全名通常只出現在名冊、投訴紙,或姑娘壓低聲線向院長報告事情的時候。孩子們叫他達洛克,像叫一件不該碰的東西;大人叫他席奧,像提醒自己眼前這個問題仍然有一張兒童床。
很多年後,他才知道 Darlock / 達洛克不是孤兒院檔案裡偶然留下的姓。那是舊純血守護家族的名字,曾經以保護魔法世界為使命,封存危險咒物,守住隱門,也把保護與隔離說成同一件事。到他出生時,家族已所剩無幾,名字像快熄的燈,被錯放在孤兒院名冊最後一頁。
那時沒有人告訴他這些。孩子們叫他達洛克,只因音節冷硬,適合用來推遠一個怪孩子。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叫著一條快斷絕的血脈,也不知道這個姓日後會被恐懼拖長,變成人人不敢直呼的稱號。
席奧很早就發現請求沒有用。
他試過學普通孩子的方式笑,學他們怎樣排隊分蛋糕,怎樣在禱告時低頭,怎樣在大人望過來時把手放在膝上。他甚至試過把自己聽見的怪聲、看見的異光、手指一碰就會裂開的玻璃全部吞回肚裡。有一個冬天,他連續三個星期沒有令任何人哭。
沒有人因此喜歡他。
大家只是鬆一口氣,像一件危險物品暫時被鎖好。姑娘檢查他的床底,孩子避開他的眼睛,連分蛋糕時多出來的一小塊,也會先給一個哭得比較正常的人。
後來,有個男孩偷了他的鐵盒子。盒裡有一枚藍色鈕扣、一截鉛筆頭、一張從舊報紙剪下來的劇院廣告,和一張他自己畫的房子。那張房子畫得很正,門在中間,窗左右對稱,煙囪有煙。那不是他住過的地方。他只是覺得有家的房子應該那樣。
第二天,那個男孩夢見牆紙裡有手伸出來,哭著把鐵盒還回來。
又有個女孩說他是怪物。午睡後,她的頭髮自己打成死結,最後只能剃掉。席奧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發現一件事:如果他請求別人讓開,別人會笑;如果他令別人害怕,別人會讓出路。
世界第一次對他開門,是因為恐懼。
但恐懼不是他最初想要的東西。
本不利波來的那天,窗外下著雨。
那個男人坐在孤兒院會客室裡,外套乾淨,眼神不像憐憫,倒像一把尺。席奧討厭被量度,但那個男人說的第一件事,令他幾乎忘記防備。
「你是巫師。」
門開了。
那一刻,席奧差點問:所以我不是壞?
他沒有問。孩子若太早學會世界會收回答案,就不會把最需要的問題交出去。本不利波之後問他有沒有傷害過其他孩子,聲音仍然溫和,眼神卻比剛才冷一點。
「有時候,」席奧說,「他們先傷害我。」
本不利波沉默了一下。
那段沉默很短。短到孤兒院姑娘只來得及在門外換一個站姿。席奧卻記了很多年。因為魔法世界給他的第一個眼神,不是擁抱,而是判斷。不是「你終於可以入來」,而是「你入來之前,我要先知道你有多危險」。
本不利波帶他進入藏在普通城市縫隙裡的魔法街。席奧看見會自己翻頁的書、瓶子裡游動的光、把雨水摺成銀線的老婦人。那天他很安靜,不是因為不驚奇,而是怕自己一開口,驚奇就會被收回。
華格霍茲給了他床、書、長桌、規矩和名字。它告訴他世上有更多像他一樣的人。它也告訴他,普通世界不可以知道他們。
第一個學期,他幾乎相信自己可以在那裡變成普通人。早餐時有人把果醬遞給他,圖書館裡的燈會在他翻書時自動靠近,某位教授曾經在作業邊寫下「清晰、有野心、但請勿把同學當實驗對象」。那句批語令他盯了很久。不是因為後半句,而是因為前半句第一次把他的欲望寫成能力,而不是警告。
可是華格霍茲的溫暖總有邊界。聖誕假期前,麻瓜出身學生排隊寄信,有人把整段魔法課刪到只剩「學校很好」,有人問貓頭鷹能否送到一間根本不准知道貓頭鷹存在的屋。純血孩子笑他們笨,教授叫他們小心用詞,學校鐘聲照常響起。席奧坐在長桌盡頭,看著那些被修剪過的信,忽然明白門內也可以有另一扇門。
「為甚麼?」少年席奧問。
教授說,因為普通人會害怕。
魔法部宣傳冊說,保密是和平。
那制度有漂亮的正式名字,叫隔世帷幕。學生私下叫它隔阻制,因為它做的事其實很簡單:把知道魔法的人和不准知道魔法的人隔開。
麻瓜出身學生最早學會的咒語,往往不是漂浮咒,而是沉默。他們十一歲前可以撲入父母懷裡說今天學校發生甚麼;十一歲後,他們要學會把一整個世界摺起來,藏在「寄宿學校很好」這句話裡。父母可以簽名,可以送孩子到月台,可以被允許知道一點點奇蹟,但不能知道太多。知道太多,魔法部就會派人來,溫柔敲門,禮貌飲茶,最後拿出魔杖,把不合規格的驚訝修剪乾淨。
更壞的是,隔阻制給魔法世界的人一種方便的權力。店主可以在後巷隨手立結界,令麻瓜繞路;純血家庭可以把麻瓜親戚擋在花園外,讓對方以為自己記錯地址;犯錯的巫師可以說「修正記憶就好」,像擦掉桌上一滴墨水。
只要普通人忘記,事情就等於沒有發生。
只要麻瓜父母不再追問,孩子就等於被保護。
席奧把那本冊子讀了三遍。第三遍,他在邊緣寫下一句:
和平,如果需要所有人忘記你才成立,還算不算和平?
他沒有拿給任何人看。
他學得很快。魔咒、藥劑、歷史、決鬥禮儀、如何微笑、如何讓老師以為答案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他學會每個階層想聽甚麼,每個人怕失去甚麼。他也學會更重要的一件事:感情沒有用,除非它可以預測。
畢業後,他試過另一條路。
他寫論文,提交改革建議,論證隔世帷幕不是自然法則,而是一座被人維護的牆。他找過被改寫記憶的家庭,找過麻瓜出身卻無法向父母解釋自己的學生,也找過一些純血家族裡還沒有腐爛到只剩姓氏的人。他們在地下室、舊書店和沒有登記的壁爐旁開會。
那時他還未被叫做黑魔王。
有人叫他達洛克先生。有人小心翼翼地叫他席奧,像那三個音節足以證明他仍然是一個人。也有人第一次望住他時,不是恐懼,不是崇拜,而是像看見一扇門。
那些會議最初甚至有茶。有麻瓜出身的治療師帶來病歷影本,純血旁支帶來家族婚約被保密法撕裂的證詞,一個年輕女巫帶來母親寫給她、卻被魔法部修正到只剩天氣寒暄的信。席奧把每一份資料按日期、地點、受害者關係排好。他那時仍相信,只要證據足夠完整,牆上總會出現裂縫。
後來他發現,牆最擅長吞證據。不是粗暴地毀掉,而是讓每一塊磚都看起來仍在原位。文件沒有失蹤,只是索引改了;證人沒有被威脅,只是忽然記不起自己為甚麼憤怒;會議沒有被禁止,只是所有人都開始有更重要、更合理、更不會令自己失去工作的事要做。
最初,他在名單最後一欄寫的是「願望」。
後來,他改成「用途」。
因為魔法部沒有殺死他們所有人。魔法部做得更乾淨。檔案消失,證詞撤回,證人忘記自己曾經哭著講過甚麼。有人醒來後不再認得自己的孩子施過魔法。有人明明站在他面前,卻問:「我們以前見過嗎?」
最殘忍的一次,是一個母親把親手縫給女兒的校袍摺好,交還給魔法部職員,禮貌地說自己沒有孩子在那間學校讀書。女孩站在門邊,沒有哭。她只是太年輕,還未知道一個人可以在父母面前變成陌生人。
席奧明白了:本不利波和魔法部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們不懂黑暗,是他們懂,卻仍然叫它秩序。
他最後一次去找本不利波。
「世界未準備好。」本不利波說。
「你幾時會覺得它準備好?」
本不利波沒有回答。
那晚之後,席奧停止請求。
他開始製造必要。
Darlock 這個姓,本來屬於守門人。他把它反過來用。報紙耳語把 Darlock 與 dark lord 混在一起;敵人避開真名,追隨者把誤讀做成王冠。The Darklord。黑魔王。那名字不是突然誕生,而是由舊姓、恐懼和孤子對恐懼的利用慢慢堆成。
他接受了。
恐懼比請求更容易令門打開。
他也開始藏起自己的真面目。席奧・達洛克其實長得很好看,有一種安靜、乾淨、過份克制的漂亮,像每個表情都被放在正確位置。他知道這張臉會令人誤會他仍可被理解、被挽回、被邀請坐下喝茶。
所以他替自己造了另一張臉。
黑氣、蒼白、裂縫鼻孔、沒有血色的手指、青光或紅光在眼窩裡閃。那不是自然變醜,不是邪惡長出來的證據,而是一面魔法恐懼面具。他要敵人、追隨者和魔法部都在第一眼明白:這不是可以被勸服的青年改革者,而是不能違抗的黑魔王。
殺人從來不會因為理想而變乾淨。席奧知道。正因為知道,他開始把每個名字記下。記下不是為了悔改,而是為了防止自己太快學會忘記。他告訴自己,如果最後牆沒有倒,他就只是一個殺人犯。
然後他去到 Hatter 家。
Jamie Hatter / 占美・哈特不是慢速融合派。他研究的是一種更穩、更仁慈、更難拆的永久分隔牆:讓魔法世界與普通世界永遠各不打擾,避免恐慌、軍事化、獵巫和兩邊互相吞噬。Lisa Hatter / 莉莎・哈特則把保護寫成誓言,寫進血、愛和門檻裡。
對很多人來說,他們是抵抗黑魔王的好人。
對 The Darklord 來說,他們是最可怕的反命題。
如果 Hatter 的牆成功,世界會用更溫柔的語言永遠分開。再沒有粗暴的記憶修正,沒有醜陋的封鎖,沒有容易被揭穿的謊言。門會被修得更乾淨、更合理,乾淨到所有人都同意不必再打開。
他不能容許那個未來存在。
夜裡,Hatter 家的門被咒光照亮。黑魔王戰爭形態穿過前廳時,牆上相片震動,像房子自己知道有甚麼不是人形的東西進來。Jamie 倒下前仍伸手去護住文件;Lisa 抱著嬰兒波利,聲音很輕,卻比所有咒語都穩。
「不。」
The Darklord 施咒。
護命誓反彈時,世界像一口鐘被敲碎。他聽見自己的戰爭面具裂開,聽見身體被抽空,聽見某一部分力量被反咒撕走,落入那個本應死亡的孩子身上。那孩子哭起來。哭聲很普通,普通到不像一場戰爭的結束。
The Darklord 失去形體。
很多年後,魔法世界只記得黑魔王失敗,波利・哈特成為反咒男孩。他們不會知道,那一晚被擊碎的不只是咒語,也是席奧・達洛克最後一次相信自己能完全控制代價。
黑暗裡,他仍然沒有死。
沒有身體之後,時間不再像河,只像一間鎖錯門的房。外面有人慶祝,有人清算,有人把他的名字從牆上刮走,又有人在更深的抽屜裡把名字保存下來。追隨者有的逃,有的跪,有的把忠誠改名為誤會。少數人沒有忘記程序:保管格不能關,舊姓不能完全斷,學生身份要比復仇聽起來更無害。
席奧在黑暗中聽見他們替他準備一個孩子的位置。
某個無人承認的保管格內,一封新的入學信慢慢浮上來。信紙乾淨,字跡端正,像世界又一次裝作自己沒有記憶。
信不會自己走到月台。
一個十一歲孩子需要監護人,需要能替他簽名的大人,需要一條足夠普通、足夠有印章的家族線。於是另一個名字被放進文件邊緣:Lana Darlock / 拉娜・達洛克。法國親戚、百麗巴蓋特影射學院、已畢業的年長姐姐、臨時監護人。每個詞都像替門鉸上油,令它開得安靜一點。
收件人:
Tim Darlock / 提姆・達洛克。
門開了。
這一次,站在門外的孩子已經學會怎樣成為怪物。